特斯拉首次承诺碳中和目标

但就是这样一家公司，直到今年，才第一次正式承诺"2040年实现碳中和"。而第一台特斯拉在18年前就已经上路了。

一边靠"卖碳"赚得盆满钵满，一边18年不肯承诺减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今天我们就借着特斯拉刚刚发布的最新的影响力报告，从一个你可能没听过的角度，拆一拆这家公司身上的矛盾。

先解释一下"卖碳"到底是什么生意。

很多国家规定，车企卖的车，平均排放不能超过一条线，超标就要罚钱，或者你就要花钱买"排放指标"来抵消。特斯拉造的车不烧油，天然在安全区里，手里就多出一堆用不完的指标，它把这些指标打包卖给那些超标的传统油车厂——油车厂花钱买了指标，账面上合规了，但自己该怎么造油车还怎么造，实际排放并没有真的降下来。这就是特斯拉这门"副业"的完整逻辑。

有意思的是，特斯拉一边靠这门生意赚钱，一边公开批评这套评价体系。它说，主流的“绝对减碳”框架只看你自己排了多少，却不认你省了多少，这不公平。企业算碳排放一般拆成三块：范围一和范围二是自身生产运营用掉的能源和买来的电产生的碳排放，范围三是整条供应链上下游，包括消费者使用产品的碳排放。很明显 ，对于企业来说，范围一和范围二更加可控一些，所以大多数的减碳工作从这里开始。

特斯拉的逻辑是，虽然它范围一二三加起来在涨，但它卖出去的每一辆车，一辈子帮车主避免的排放才是真正该被算进去的”净效果”。卖的多，避免的碳排放就越高，而传统计算方法只能看到范围一和范围二排放因为销量的增加而增长。按照特斯拉的计算，2025年，其全线产品——车、储能、光伏——一共帮全球避免了3700万吨二氧化碳排放，相当于抵消了它自身当年总排放量的64%。马斯克说过，“特斯拉产品的环境效益，比所有其他公司加起来还大。”

这话听着狂，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底气。特斯拉碳账本算的很清楚。在生产端，它把几百个零件焊成一块的一体化压铸，把电池生产最脏的一道工序砍掉了七成排放。靠着技术创新，特斯拉正在把造车这件事变得更干净。虽然事实上，电动车在生产阶段的碳排放仍然比同级油车高。但特斯拉更大的底气在消费阶段。一辆电动汽车出厂后，开满4年左右，与同级有车相比，碳排放的对比就翻转了。消费者开的越久，省下的碳排放就越多。这些都是真实可核验的工程数据，也是它在2025年国际清洁交通委员会的排名里拿下第一名的原因。

而外界对特斯拉的批评恰恰在于它把”避免的排放"讲得特别响亮，"自己实际排的"却讲得很轻。按照主流的“绝对排放的评价标准”，自2023年以来，它的范围一排放涨了43%，范围二涨了80%，范围三已经5600万吨，占它总排放的 97%，而且还在往上走。这是个什么概念呢，拿它跟同行比一比，矛盾会更清楚。

比亚迪是个很合适的对照，两家公司营收规模接近，业务范围也大部分重合，但走的是完全相反的路：比亚迪老老实实加入SBTi、CDP这些主流框架，接受统一尺子的检验和打分，是一个三好生；特斯拉比较叛逆，不用 SBTi 做计划，不向CDP披露数据，也从不做减碳承诺。数据上看，特斯拉2025年的营收是比亚迪的80%，车的销量只有比亚迪三分之一多一点，总排放量是比亚迪的38%，自身运营部分，也就是范围一范围二的排放强度只有比亚迪的12%——这个差距非常悬殊。这背后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打法：比亚迪靠的是规模，用庞大的销量摊薄成本，多生孩子好打架；特斯拉靠的是效率，用技术创新在源头上消灭浪费，精耕细作。而两家公司的范围三，也就是供应链排放，都占了各自总排放的九成以上，这说明减碳这件事，越往供应链深处走，越是谁都难啃的硬骨头，跟公司选哪条路线关系不大。

这就绕回到最初的问题：为什么特斯拉宁愿"不承诺"，也不愿意像比亚迪一样立个目标？

今年这份报告里，特斯拉终于第一次说了”2040净零”，但没给出具体的实施计划。措辞也很含糊——比如关于可再生能源的比例达到 100%的时间节点是 "well before net zero"。你别管是哪天，反正在实现净零目标之前就是了。报告还承认，很多排放，尤其是制造业和高风险材料——主要是电池相关的部分，“由于现有解决方案和激励措施有限，仍然难以减排”。换句话说，能不能减下来，也不完全在我。

换个角度看，这或许不完全是回避。这两年，包括我们前几期讲过的麦当劳在内的不少大公司，都因为立了”到某某年减少X%排放"这种线性目标，后来又推翻或者承认完不成，反而成了被群嘲的对象。特斯拉的选择是，不承诺一个可能实现不了的漂亮数字，转而展示"我们正在做什么，成果如何”——它认为传统的减碳计划是线性的，但技术进步是指数级的，与其画一张可能兑现不了的时间表，不如把工程上的进展摆出来。某种程度上也是在规避"漂绿"翻车的风险。

所以特斯拉身上的”傲慢"和"坦诚"，其实是同时存在的。它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减碳路线图，却有一套极度激进的制造工艺改造在真实推进；它嫌弃旧规则的评分标准，却是这套规则里靠卖指标获利最多的公司之一。这些矛盾不是简单的"言行不一"，更像是一个颠覆者在旧秩序还没被完全推翻之前，一边掀桌子、一边还得从桌上吃饭的真实处境。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特斯拉为什么还是做出净零承诺了，是妥协吗？一个绕不开的背景是，这两年监管和投资人对“碳积分依赖症”的容忍度在下降——欧盟、加州这些核心市场的排放标准在收紧，靠卖指标撑利润的空间本身在变窄；同时，比亚迪这类”老老实实交作业”的对手规模越做越大，在消费者、ESG评级和机构投资人眼里越来越有信誉，这多少给特斯拉制造了压力：光靠”我的产品本身就是解决方案”这句话，已经不够用了。过去十几年，它需要证明的是”电动车值得存在”，所以重点一直放在跟油车的比较；但今天，电动车已经成为主流，它需要继续自己“颠覆者”的人设，就要比竞争者表现的更能承担责任。虽然它的答案不完整，但显然以及纪念馆承认这张考卷的存在。